2024年6月24日

  停不下来的胜利,无法阻挡的勒沃库森。4月18日,随着“药厂”边翼弗林蓬在第88分钟扳平比分,勒沃库森客场1比1战平西汉姆联,总比分3比1挺进欧联杯四强。由此,各项赛事已经44场不败的勒沃库森,打破了尤文图斯2011-12年间创造的五大联赛球队43场正式比赛不败的纪录。

  勒沃库森已经在上周末提前五轮拿到了联赛冠军,德国杯决赛即将对阵德乙球队凯泽斯劳滕,在欧联杯的四强战中也是头号夺标热门。2002年,勒沃库森以悲情的“三亚王”被历史铭记;22年后,球队正在大踏步朝着“三冠王”前进。这是一支不一样的球队。

  勒沃库森在德甲夺冠,打破了拜仁慕尼黑对这项锦标长达11年的垄断。对于中立球迷来说,这样的变革应该让人欢欣鼓舞,可情况不尽然如此。勒沃库森的成功在竞技层面得到了极高的认可,但在经济层面却无法摆脱外界的质疑和非议。以色列记者菲利克斯·塔姆苏特在《德国之声》供职,专攻德国足球与政治之间的联系,他在勒沃库森夺冠之后马上发推表示:“勒沃库森本赛季的出色表现,无法掩盖他们享受巨大财务优势的事实。”

  塔姆苏特继续说道:“勒沃库森的这种优势,正是德国大多数其他俱乐部梦寐以求的。如果德国足球想要真正强大,就必须保证公平竞争的环境。这就是50+1规则,不应该有例外。”

  德国职业足球联赛在官网上如此解释:“50+1”规则是指俱乐部会员需要持有至少50%的投票权,此外再加上一票,即多数票。这意味着对俱乐部运营方式拥有最终决定权的是俱乐部会员和球迷,而不是外部因素或投资者。

  根据德国足球联盟的规定,一家由外部投资者拥有决策权的足球俱乐部,将无法在德甲或德乙联赛注册。从本质上讲,这意味着私人或商业投资者无法接管俱乐部,也无法在管理俱乐部时将经营利润凌驾于球迷意愿之上。同时,50+1可以保护俱乐部不被老板个人的鲁莽行径毁掉,并维持了德国俱乐部的民主习俗。

  从历史上看,德国的足球俱乐部都是由会员协会运营的非营利组织。直到1998年为止都不允许任何形式的私人所有权。50+1规则也正是在那一年推出的,这项规则让德国俱乐部能够更好地控制债务和工资帽,并维持相对低廉的票价。

  随着时代的演进,各家俱乐部以不同的方式适应这些变化,会员所有权也采取了不同的形式。从法律意义上来说,很多德国职业球队的运营主体都是有限责任公司或股份有限公司,它们经常是会员俱乐部的子公司,一些球队则会在证券市场上市。50+1规则容许的底线是:会员俱乐部以某种形式把持着俱乐部的多数控制权。”

  以两支知名度最高的德甲俱乐部为例。拜仁慕尼黑男足一线队的公司叫做FC Bayern München AG,它的股东组成如下:会员俱乐部占75%的股份,三家与俱乐部常年合作的巨头企业阿迪达斯、安联和奥迪则各占据8.3%。

  多特蒙德的情况则有所不同。截至2023年6月30日,会员俱乐部只拥有公司主体Borussia Dortmund GmbH & Co. KGaA 4.61%的股权,占股比例低于企业家伯恩德·盖斯特(8.24%)、赢创工业(8.19%)、伊杜纳信号集团(5.98%)和装备赞助商彪马(5.32%)。由于多特蒙德俱乐部是上市公司,所以有多达67.24%的股份都在证券市场上自由流通。

  不过,多特蒙德实际上的日常运营,是由另一家注册公司Borussia Dortmund Geschäftsführungs-GmbH来负责的,这家公司则是由会员俱乐部100%持股,从而确保会员们能够在实际上控制俱乐部的管理事宜,并符合德国足协50+1的要求。多特蒙德CEO瓦茨克如此表示:“从传统上来说,德国球迷与俱乐部之间有着密切的联系。如果他们感觉自己不再被视为球迷,而是被视为客户,那就有问题了。”

  在瓦茨克和大多数德国足球人看来,50+1的规定确保了德国足球生态系统的健康运营。比起在转会市场上一掷千金的金主,他们更希望确保心爱的球队在真正意义上“属于自己”。

  这首先要从勒沃库森的历史说起。勒沃库森是位于德国西部北威州的一座小城,人口只有16万左右,差不多是慕尼黑的十分之一,不到多特蒙德的三分之一。实际上,如果没有拜耳集团,勒沃库森这座城市都不会存在。

  1930年之前,勒沃库森的名字一直是威斯多夫,而这里最初只是莱茵河畔的一个村落。1860年,化学家卡尔·勒沃库斯在寻找建造染料厂的地方时,将目光锁定在了威斯多夫,并在这里建了一家生产人造群青蓝的工厂。卡尔·勒沃库斯于1889年去世,他的孩子们在两年后将部分工厂出售给了茜素制造商拜耳,即如今我们熟知的制药巨头拜耳集团的前身。勒沃库斯留下的工厂,也就此成为拜耳集团的生产核心。

  看到这里,大多数读者应该已经发现:“勒沃库斯”就是勒沃库森。拜耳在1912年将总部迁至威斯多夫,而这座城镇在18年后合并了几个周边地区,并以勒沃库斯的名字命名。先是勒沃库斯,再是拜耳集团,这座平平无奇的村落,如今已经是欧洲最重要的化工中心之一。

  我们的主角勒沃库森足球俱乐部,也是在1904年由拜耳公司的员工们创立的。和德国的很多俱乐部一样,勒沃库森不仅有足球项目,还涉及到田径、体操、篮球、赛艇、网球等其他运动。在20世纪初,工人们开始热衷于参加当时逐渐风靡的体育运动,拜耳-勒沃库森也是这一潮流中的一份子。直到1999年,勒沃库森足球俱乐部正式从这个运动综合体中分离出来,成为独立实体,目前的正式名称为Bayer 04 Leverkusen Fußball GmbH(拜耳04勒沃库森足球有限责任公司)。

  勒沃库森足球俱乐部的主场就叫“拜耳竞技场”,而在球队的徽标上,拜耳集团著名的“十字架”标志清晰可见。类似的标志在勒沃库森市也可以见到:尽管勒沃库森不是德国的主流都市,但去那里看场球其实非常方便,勒沃库森所在的莱茵-鲁尔都市区四通八达,拥有超过1000万人口,从科隆、波恩、杜塞尔多夫、伍珀塔尔等城市,都可以在1小时内轻松抵达勒沃库森。来到这座城市之后,所有人都可以看到天际线上那个巨大的“拜耳”标志。

  这座城市和这支球队的一切,都与拜耳集团有关。由于勒沃库森俱乐部在成立之初就由拜耳集团控制,他们无需和大多数俱乐部一样遵守“50+1规则”。规则的豁免条款规定:对俱乐部持续经营超过20年的投资者,可以占据多数股权。

  其他球迷或许会对如此另类的勒沃库森不爽,但自家球迷们对拜耳集团的经营方式不会有太多意见——至少足球迷们不会。实际上,在拜耳勒沃库森的体育俱乐部系统中,足球部门在荣誉层面上的收获着实有限:俱乐部各个项目的运动员在历史上拿到过35枚奥运会奖牌(其中10枚金牌)和82枚残奥会奖牌(其中32枚金牌),篮球队则在德国篮球甲级联赛中拿到过14次冠军(其中一次7连冠),是德国篮球史上最成功的俱乐部!相比之下,在本赛季的伟大成就之前,勒沃库森足球队此前仅有的荣誉就是1988年的欧洲联盟杯和1993年的德国杯。

  即便如此,“偏心”足球的拜耳集团,依然选择在2008年缩减篮球部的预算,甚至不惜让俱乐部从第三级篮球联赛重新开始,并将越来越多的资金投入到了足球部门。因此,勒沃库森遵循的经营模式,确实与大多数德甲俱乐部不同:拜仁和多特蒙德们的经营逻辑是自下而上的,勒沃库森则是自上而下。俱乐部的股东Erste KWA Beteiligungsgesellschaft mbH是拜耳集团的全资子公司,拜耳集团根据德国商法典,不会对外公布俱乐部的财报,但每年都会注资2520万欧元,用于进行俱乐部各种基础设施的维护,此外还承担俱乐部实际运营中的各项损失。

  勒沃库森这样的“企业俱乐部”,并非德国和欧洲足坛的孤例。在德国同样享受“50+1豁免权”的,还有大众集团控制的沃尔夫斯堡,以及以及亿万富翁迪特马尔·霍普投资的霍芬海姆。沃尔夫斯堡和勒沃库森的情况非常类似:先有大众在20世纪上半叶建厂,再有沃尔夫斯堡这座城市的建立,沃尔夫斯堡也因此得名“汽车城”。沃尔夫斯堡俱乐部同样是“工厂球队”,他们的球场以大众命名,球衣上也印着大众的标识。

  霍芬海姆的情况则稍有不同:这是一支名副其实的“村镇球队”,当地的人口只有3000多,而霍普本人正是在这里长大,并在年轻时效力于霍芬海姆队。1990年,霍普接手了自己曾经的母队,可当时的球队还在德国足球系统底层的第八级联赛征战,并且经营不善。随着霍普的不断投资,霍芬海姆一路攀升,最终在2008年杀入德甲,如今已经是德国足球版图上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。2014年,已经持续向俱乐部投资20多年的霍普,取得了获得霍芬海姆多数股权的许可。

  另一个相对鲜为人知的案例,是德国东部的卡尔蔡司耶拿。作为现存最古老的光学产品制造商之一,卡尔蔡司公司在1846年成立于耶拿,也是昔日东德境内为数不多的世界级企业之一,卡尔蔡司耶拿足球队则在1903年由工厂的工人们创立。两德分裂时期,卡尔蔡司耶拿是东德最成功的球队之一,但如今只能在第四级联赛混迹。德国之外,也不乏“勒沃库森”式的案例:荷甲豪门埃因霍温与飞利浦之间的联系为人熟知,法国联赛的索肖队则是标致汽车的“厂队”。

  “勒沃库森模式”当然无法避免争议。在塔姆苏特这样的媒体人看来,勒沃库森靠母公司注资的经营方式,相当于在“50+1”通行的德国足球世界里开了外挂;在很多传统的德国球迷看来,这家来自工业小城的球队只有企业支持,却没有传统的坚实球迷基础。勒沃库森自己人倒是对球队的工业基因和工厂属性深感自豪。毕竟,拜耳勒沃库森俱乐部在1904年成立的初衷,是为了改善当地工人的生活条件。多年以来,敌对阵营喜欢嘲讽勒沃库森为“塑料俱乐部”,可现如今,“塑料”也成了冠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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